轉生又是大將軍
聽歌寫故事
第一章:鈕扣眼睛與八公斤的執念
A. 幼兒園角落的特種部隊
在林依依四歲半的記憶裡,世界總是很大、很涼,而且動不動就下雨。
那時候的她,是個連去上幼兒園都會把名牌掛反的小不點。每當午後雷陣雨傾盆而下,別的小朋友都被家長陸陸續續接走時,依依總會一個人躲在教室最角落的木質玩具櫃旁。那裡的空氣帶著一點濕木頭和彩色蠟筆混合的味道,有些沉悶,卻也是她唯一的避風港。
那一天,她又因為跟隔壁的小胖搶塑膠積木失敗,眼睛哭得像兩顆熟透的小番茄,鼻涕泡差點要冒出來。
“給妳。”幼兒園老師遞給她一隻從二手捐贈箱裡翻出來的橘色貓咪玩偶。
那不是什麼昂貴的迪士尼授權商品,甚至連品牌標籤都被剪掉了。它的毛質因為洗過太多次而顯得有些黏結,肚子上一道粗糙的手縫線像是戰術縫合的傷疤,左眼是一顆隨時快要鬆脫的黑色塑膠鈕扣,右眼則是一顆不知從哪件舊外套上拆下來的深棕色木頭鈕扣。
“它叫大將軍喔,”老師溫柔地揉了揉依依的頭髮,”以後讓大將軍保護妳,不准再哭了。”
依依接過那個稱不上好看的玩偶。它很輕,輕到彷彿裡面裝的不是棉花,而是一團乾枯的野草。但四歲的依依用力地把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,把所有的眼淚、鼻涕,以及被小胖欺負的委屈,一股腦兒全部擦在了玩偶粗糙的橘色棉花肚子上。
在她看不到的角度,那顆歪斜的深棕色木頭鈕扣,在午後穿透積雨雲的一縷微光下,微微閃爍了一下。那是這隻橘色貓咪玩偶最獨特的標記:右眼那顆溫熱的深棕色木頭鈕扣,以及肚子上那道像是經歷過百戰的粗糙手縫線。
那是「大將軍」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天。
它沒有心跳,沒有體溫,甚至沒有完整的雙眼,但它接受了這個小女孩全部的眼淚與鼻涕。在玩偶的世界裡,這不叫髒污,這叫烙印。
“大將軍……”小小的依依用發軟的童音喃喃自語,雙手緊緊箍著玩偶的脖子,”你會一直陪著我嗎?你會不會像媽媽講的故事一樣,突然過期,然後就不見了?”
玩偶當然無法開口。它只是用那雙不對稱的眼睛,無聲地盯著天花板上剝落的壁癌。
但那一刻,這隻肚子上帶著傷疤、右眼鑲著深棕色木頭鈕扣的橘色玩偶,在內心深處定下了一份契約:什麼過期?本將軍字典裡就沒有「過期」這兩個字。只要老子還有一根棉花沒爛掉,妳就別想把老子丟掉。
B. 戰場上的棉花勇士
接下來的十年,是大將軍作為一隻玩偶的黃金歲月,也是它經歷無數次慘烈戰爭的十年。
依依的小學時代並算不上順遂。她是那種內向、敏感,在班上默默無聞,卻又極度容易受傷的孩子。每當她在學校受了委屈,回到家後第一件事,就是衝進房間,把門死死關上,然後把頭埋進大將軍的肚子裡。
大將軍見證了她所有的第一次:
第一次數學考三十分時的滂沱大雨。
第一次被排擠時蹲在浴室裡的無聲抽泣。
還有國中時第一次偷偷寫情書,卻連遞出去的勇氣都沒有,最後只能把紙條撕碎埋進垃圾桶的苦澀。
它的棉花身體吸收了依依無數的眼淚。原本膨鬆的玩偶,隨著時間推移,開始發黃、變硬,甚至帶著一種淡淡的、屬於依依童年淚水的鹹味。
“大將軍,今天張婷婷說我的鞋子很土……”
“大將軍,班長今天沒跟我說再見,他是不是討厭我了?”
“大將軍,你說……世界上真的有永遠不會變的事情嗎?”
十四歲的依依坐在窗台邊,看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燈,喃喃自語。
那時的大將軍已經非常破舊了。它的左耳被鄰居家的大狼狗咬掉了一角,是依依親手用紅線幫它縫上去的,看起來就像戴了一朵搞笑的紅花;它的肚子因為洗了太多次,綿線斷裂,露出裡面一小撮泛黃的聚酯纖維棉。
如果是一般的玩偶,早就應該被扔進垃圾袋,作為一般垃圾被垃圾車運走焚化。
但依依沒有。她把它放在枕頭邊,每天睡覺前都要摸摸它那顆深棕色木頭鈕扣眼睛,感受那份專屬於大將軍的質感,才敢安心閉上眼睛。
在玩偶的世界裡,當一個無生命的物體被人類賦予了過多的執念與情感,它就不再只是一堆棉花和布料。依依的執念,像是一滴一滴落在大將軍靈魂上的水泥,將它的意識死死地凝固在了這個世界。
這丫頭笨得要死。沒有本將軍保護,她連被狗嚇到都會摔跤。在布料與棉花的深處,一個逐漸甦醒的意識在低語:如果記憶是一個罐頭,本將軍這罐,就算是爛掉、發黴、變成毒氣,也絕對不准過期!